我叫路花,今年22岁。
2021年8月,我17岁,刚高考完,没考好,准备去复读。那时候赶上新冠,我感冒了,在家吃药一直不见好,就去当地小诊所准备打针输液。按照当时的规定,得先做血常规,结果发现白细胞异常升高。其实在那之前,我已经有牙疼和胸骨疼的情况,但只以为是上火、太累了。
当地医院建议我们去省医院血液科进一步检查。我们去了湘雅一医院,做了骨穿等一系列检查。等结果的时候特别焦虑,虽然爸爸妈妈骗我说是小问题,但到了大医院,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后来湘雅一没有床位,爸爸的朋友打电话来,建议我们去湘雅三医院,帮忙联系好了入院事宜。就这样,我去了湘雅三。到了之后,我在网上搜了搜医生,也问了病友每个医生怎么样,之后就比较放心了。
初治,在黑暗中摸索
确诊结果出来了——费城染色体阳性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(Ph+ ALL)。确诊后就是大化疗,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,因为血象低,医生不让下床,结果肌肉萎缩,站起来都困难。
除了身体,在心理上也是重创。我从来没想过会得这种病,以前觉得白血病离我很遥远,根本不敢想,觉得很恐怖。当时很悲伤,但都是一个人暗自伤悲。在家人面前我很坚强,因为我偷听到爸爸妈妈在厕所里哭,就没想在他们面前哭。
对家庭来说,更是一次狠狠的打击。头半个月,爸爸妈妈都在医院陪我,弟弟在上学,爷爷奶奶年纪都很大了,帮不上忙。那段时间家里没有赚钱,而花钱又如流水,和亲戚朋友借了好多,负债累累。
一疗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。刚确诊那会儿,我在网上搜到治疗要花很多很多钱,确实想过不治了。但家人态度很坚决,说砸锅卖铁也要治。我舅舅甚至说,他的房子比较新,要卖房也是先卖他的房子。我们在线上找亲戚朋友借钱,也有公益组织帮忙募捐。
当时我17岁,还没成年,得知可以申请红十字小天使基金的援助,还申请了低保,当地政府也来慰问过。身边家人朋友都特别好,我不想离开。所以之后再苦再难,我觉得咬咬牙都能挺过去。
治疗前医生查房时会说一下接下来要做什么,我心里有个底。实在想知道更多,也会在网上搜搜看。治疗方案的制定我没有参与,因为当时没有成年,都是和家人说的。好在前期的治疗还算顺利,我给自己加油鼓劲——心态好,治愈得更好。对于未成年患者来说,很多事情医生只和大人说,那时候我听不到就不会瞎想。其实家人的心理压力比我大得多。
治疗时药物副作用上,最典型的就是掉头发了,所以我入院第二天就把头发剪短了,因为听医生说化疗的时候免疫力会降低,又不方便下床洗头发,那时想着剪短算了。后来又过了一周左右,又全部剃光了。除了头发,我化疗时肠胃反应也不少,有时候拉肚子,有时候便秘。
最折磨人的是口腔溃疡。当时口腔溃疡多花了我几个W(我哭)。因为二疗有个药物导致我整个口腔都是白色粘膜,舌头起泡,牙龈萎缩,蛀牙发炎,天花板红彤彤的,碰一下就痛。没一会就要用漱口水,我当时都对漱口水生理性恶心了。喝大米粥都痛,医生开的营养包糊糊都因为恶心吃不下去。一下子消瘦了很多,小腿肌肉更少了,上厕所蹲下去都站不起来,得扶着床沿才能站起来。
那时候只想着过了这一关就会好起来。崩溃的时候躲被子里哭一会,畅想一下未来的美好,然后又释怀了。
在移植仓时,化疗剂量很大,但是我每餐都能吃不少。不仅因为我爸妈变花样给我做有营养的好吃的,还有仓里的护士姐姐每次都会夸我(出于青春期少女莫名的虚荣心哈哈哈,所以我都会尽力做到最好,成为模范)。
有个很温柔的护士小姐姐,她说话声音好轻好柔,而且她是夸夸大王,我吃饭吃得多她夸,我吃完下床活动活动她夸,我按时吃药她夸,我填写了问卷她还夸,后来发现小姐姐是儿童病房的护士(我说呢,真把我当小孩夸了,不过很受用哈哈哈)。
复发、脑白、CAR-T、基因冒阳
初治结束后,我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。但后来复发了。
当时心理很害怕,甚至很绝望。觉得之前功亏一篑了,已经花了很多钱,家里负债累累了。考虑到经济,医生给我从达沙替尼换成普纳替尼,因为原研太贵了,我们吃的仿制。
但还是没控制住。病情蔓延到了脑袋里,当时眼睛都看不见了。医生是很有经验的,很快判断出可能是脑白了。于是我又住院开始治疗,做了很多腰穿打药。腰穿的时候真的好疼,相比于疼痛,更让我害怕的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无力感,好在后来眼睛能看见了。
眼睛好了之后,我和家人商量,决定做CAR-T治疗,同时也把靶向药换成了奥雷巴替尼,这些治疗方案的选择都是医生他们决定的。
CAR-T后几个月去复查,费阳基因又有点冒阳,我更绝望了。那段时间我有和十七说,放手一搏吧,之后马上加上靶向药,开始吃奥雷巴替尼,基因就阴了,现在也一直正常。
回家之后,我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自己房间,不怎么和外面的人接触,非必要不出门,出门就带两层口罩,天气好就去公园走走看看,按时漱口,多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,多冥想。
在我的治疗过程中,医生每次复查都会很仔细地询问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,一直很负责。也是在这个过程中,我越来越信任他们。主任医生、主治医生经验丰富,参与了很多权威论文、书籍的编写。
除了医护人员,我也会从暖白小屋还有暖白的群聊、知乎、医院公众号这些渠道了解疾病相关的知识。我还参加过湘雅三医院的病友会,医院组织的,会邀请很多康复的病友分享故事,还有很实用的伴手礼,还能抽奖得免费复查项目,三百到几千不等。最重要的是,能见到很多之前认识的病友,还有认识同龄的病友。
活出自己的风采
生病之后,我慢慢学着和自己的身体、情绪相处。很多事情,有些很琐碎的小事,自己都会无缘无故不爽生气,事后又后悔。自己在脑子里想这个事情有必要生气吗,有必要在意吗,反思反思就好多了。我也曾有病耻感,但现在好多了,我把这些经历当作涅槃重生的历练,当作成功之前的低谷,自愈自洽就好多了。
一路走来,我最想感谢的是爸爸妈妈。爸爸担负起赚钱养家的任务,起早贪黑,风吹日晒地赚钱。妈妈在医院照顾我,睡得永远比我少,做的事情又多又累,回家之后就投入和爸爸一起赚钱。这份恩情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
我还想告诉还在治疗的病友们:要听医生的话,该漱口的时候一定要认真漱口,相信自己,相信医院。化疗药副作用大,多喝水多排毒,多漱口,避免不必要的费用支出。有不适及时和医生反馈,及时去医院就诊。放平心态,别想乱七八糟的事情,该面对的就坦然面对,自己要相信自己,把自己当正常人、普通人。以前觉得天大的事情,在后来都会知道,它们生死面前啥也不是。人生只有一次,好好珍惜,活出自己的风采。
对于未来——我有很多期待,我期待复学之后能顺利毕业,找个好工作,过喜欢的生活。我的这条路走得比别人曲折,但走到今天,我已经不那么着急了。
专家视角
湘雅三医院血液内科李昕主任:
路花是一位青少年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患者。这个阶段的患者很特殊——他们介于儿童急淋和成人急淋之间,化疗耐受性比成人好,但预后又不像儿童急淋那样理想(儿童急淋通过化疗治愈率可达95%以上)。而路花初诊时就被评估为超高危型,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采用了偏儿童方案的强化疗,后续又桥接了移植。
急淋本身容易复发,也容易出现中枢神经系统白血病。规范的预防性鞘注和大剂量化疗非常关键,但有时仍然防不胜防。路花后来出现了髓外复发,甚至发展到中枢神经系统白血病、一度失明。这也提醒其他病友:如果出现头痛、视物模糊、呕吐等症状,一定要及时反馈给医生,尽早完成头部影像学和腰穿脑脊液检查。
让我印象深刻的是,路花和她的家人始终非常配合治疗,她自己也很乐观——即使在最困难的时期,也保持着对治疗的信任和对生活的热爱。她在文章里提到护士夸她吃饭、她为了“虚荣心”努力成为模范,这些小细节,我们医护团队看了也很感动。
青少年急淋患者的治疗之路往往比儿童更曲折。路花的经历也说明:即使多次复发,只要医患互信、家庭支持、患者本人不放弃,依然有治疗的机会,可以对疾病进行相应的控制。她现在状态稳定,我们也为她感到高兴。
诚邀所有暖白小屋的家人们或者关注暖白小屋的医务工作者们,来分享属于你们的医患双视角的故事,让更多的患者们可以从医、患两个维度认识疾病、理解疾病、积蓄抗白信心。
撰文:路花 医生视角:李昕 编辑/排版:九九制|审核:十七
|